Joanna Sylph

黑暗集合体、负能量磁铁、偏执自虐狂。
negative, self-egoist, troublemaker.

猩红的天空下

小说

 

马克·沙利文

 

虽然基于真实的故事和人物,但这是一部作者想像出来的小说。

 

致二战中没有被救出的八千位意大利犹太人

致被纳粹战争机器用为奴隶的数百万人们,很多人没能幸存下来。

致罗伯特·德兰多夫,是他先听到了这个故事,并且拯救了我。

 

 

“爱能征服一切。”——维吉尔(古罗马诗人,公元前70-公元前19)

 

 

前言

    二零零六年二月初,我四十七岁,正处于人生最低谷。

    我的弟弟,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在去年夏天的时候饮酒过多而死。我写的小说不但没有人喜欢看,还卷进了一场商业争端,我濒临破产。

    傍晚,一个人驱车在蒙大拿州高速公路上,我想到了我的保险合同条款,然后意识到对于我的家人来说,其实我死了比活着更划算。我琢磨着开车撞进路基。当时下着雪,灯光也阴暗。没有人会猜到这是自杀。

    但是紧接着,我的脑海里浮现了我的妻子和儿子们站在漫天飞舞的大雪里,这让我打消了自杀的念头。我把车停在高速公路边上,身体不由自主地在颤抖。在崩溃的边缘,我低下头,祈求上天和宇宙给我帮助。我祈求一个故事的出现,一个比我自身更加精彩的故事,一个可以让我沉浸在其中的工程。

    凑巧的是,就在那天傍晚,蒙大拿州波兹曼市,在一个晚宴上,我听说了一个精彩绝伦的二战秘闻,是一个以十七岁意大利男孩为主角的故事。

    这是一位名叫皮诺·雷拉的男孩在二战结束前二十三个月里经历的故事,我的第一反应是这不可能是真的。如果是真的,人们肯定早听说过了。但是后来我了解到,虽然六十多年过去了,皮诺现在还在世,他曾在贝弗利山庄和加利福尼亚州的马姆莫斯湖生活过将近三十年,现在已经回到意大利。

    我给他打了电话。一开始,雷拉先生十分不愿意跟我通话。他说他根本不是什么英雄,狗熊还差不多。这让我更加感兴趣了。在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之后,他终于同意跟我在意大利见面。

    我飞到意大利,和皮诺在一个旧别墅里度过了三个星期,位于意大利米兰北部的雷萨镇的马焦雷湖旁。当时,皮诺七十九岁,但是他高大强壮,英俊潇洒,风趣幽默,但是说话闪烁其词。当他总结过去的时候,经常一下子说上好几个钟头。

    皮诺的一些记忆十分生动,好像就发生在我眼前一样。而其他的记忆比较模糊,我必须重复问他好几遍才能搞懂。他明显回避了一些特定的事件和人物,而其他的他甚至都不敢讲。当我要求这位老人谈论这些痛苦的往事时,他回忆出来的悲剧故事让我们两个人都不禁潸然泪下。

    第一次去意大利的时候,我跟在米兰的犹太人大屠杀历史研究者也交谈过,采访了天主教神父以及反法西斯游击队员。我和皮诺一起走访了每一个重大历史地点。为了更好地了解逃生路线,我在阿尔卑斯山滑雪和攀登。当老人在洛雷托广场陷入悲痛的时候我牵扶着他,在斯福尔扎城堡附近的街道,我看到失去爱人的痛苦一阵阵地涌向他。他向我展示了他最后一次看到本尼托·墨索里尼的地方。在杜莫教堂,即米兰主教座堂,我看到他给死者和烈士点燃蜡烛时颤抖的手。

    在这所有的过程中,我聆听他回忆自己非凡人生中的两年,在十七岁成长,在十八岁时成熟,起起伏伏,考验和胜利,爱情和心碎。跟他年轻时那些常人难以想象的经历相比,我的个人问题以及我的人生看起来那么渺小和无关紧要。还有,他对于他人生悲剧的洞悉给了我新的视角。我被治愈了,皮诺和我快速地成为了朋友。当我回到家,我感到这些年来从来没有那么舒畅过。

    那一次旅行之后,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我又旅行了四次。这让我能够在写其他书的同时能够研究皮诺的故事。我在以色列犹太人大屠杀纪念和教育中心向工作人员咨询。我还咨询了意大利、德国以及美国的历史学家。在以上三个国家以及英国的战争档案室,我研究了好几个星期。

    我采访了那些我能找到的幸存目击者们,去证实皮诺故事里的不同事件,我还采访了那些早已去世的人物的后代和朋友们,包括神秘纳粹上校的女儿英格丽·布鲁克,这个纳粹上校使整个故事扑朔迷离。我竭尽所能使小说贴近那些从档案,采访,以及证词当中收集出来的事实。但是我很快了解到,当二战快要结束的时候,纳粹焚烧了大量证据文件,关于皮诺的过去的文件痕迹十分稀少。

    战争过后的意大利以及意大利人的集体失忆也使我的调查受阻。关于诺曼底登陆日,关于在欧洲西部的英美盟军,以及关于在其他欧洲国家冒着生命危险来拯救犹太人的勇敢人民的书有很多很多。但是对于纳粹占领意大利,以及天主教为拯救意大利的犹太人而建造的地下铁路却很少受到关注。约六万盟军士兵为解放意大利而战死。约十四万意大利人在纳粹占领时期死去。然而,很少有书写到意大利的解放战争,历史学家称之为“被遗忘的前线”。

    失忆人群大部分是那些幸存的意大利人。有一个前游击战士告诉我,“我们那时候还年轻,我们想要忘记。我们想要把那些可怕的事情放在脑后。在意大利没有人谈论二战,所以没有人能记得。”

    由于文件被烧毁,集体性失忆,以及当我得知这个故事的时候有许多当事人已经去世了,我只能纯粹基于皮诺几十年后的记忆和为数不多的物理证据,以及由我的研究和合理的猜测所形成的想象,去构造某些场景和对话。为了描述的连贯性,我也在其中一些场景里混合或压缩了事件和人物角色,把一些简略叙述的事件写得更戏剧化。

    所以,你将要阅读的故事不是一个非小说类的写实作品,而是一个传记性的历史小说,这个小说紧密的贴合了皮诺·雷拉在1943年6月到1949年5月之间的经历。

    

 

第一部分

今夜无人入睡

 

第一章

意大利,米兰, 1943年6月9日。

 

作为“领袖”,墨索里尼跟之前的法老们,帝王们,以及君主们一样,见证了自己的帝国从兴起到衰亡。的确,在那个晚春的下午,贝尼托·墨索里尼的大势已去,风光不再,正如年纪轻轻就当了寡妇。

这个法西斯独裁者的溃败军队从北非撤退,盟军登陆了西西里岛。阿道夫·希特勒每天每夜地把更多的军队和物资输送到意大利南部去增强防线。

皮诺·雷拉(PinoLella)之所以知道这些消息,是因为他每天晚上都从自己的短波收音机里收听英国BBC报道。无论他去哪里,纳粹人员的数量在不断增加。但是,当皮诺闲逛在米兰中世纪风格的街道上,无忧无虑的他没有注意到一场暴风雨正在积蓄力量。二战对他来说仅仅是新闻联播,他收听了一遍就忘在脑后了——取而代之的是他最喜爱的三样主题:姑娘、音乐和美食。

毕竟他只有十七岁,一米八五的身高,七十五公斤重,瘦长而笨拙,长着大手和大脚,有着柔软顺服的头发,还有一些粉刺,长得如此尴尬以至于他想找个一起看电影的姑娘都找不到。然而,皮诺天生自信,并没有为此感到沮丧而受挫。

他和他的朋友们大步流星地走向杜莫教堂前面的广场,即米兰主教座堂,一座位于米兰中心的哥特式大教堂。

“我今天将会见到一位美丽的姑娘,”皮诺说,他手指着压抑的猩红色天空。“我们会坠入疯狂又不幸的爱恋,然后随着音乐、美食还有美酒,我们将经历一个又一个伟大的冒险,每天都十分奇妙。”

“你在做白日梦,”卡莱托·贝特拉米尼(Carletto Beltramini)说,他是皮诺最好的朋友。

“我才没有,”皮诺鄙夷地说。

“你就是有,”比皮诺小两岁的弟弟米莫(Mimo)说道。“你看到的每一个漂亮姑娘你都喜欢。”

“但是她们都不喜欢皮诺,”卡莱托说。他是一个长着圆脸的小孩,体型瘦弱,比皮诺矮很多。

米莫也比皮诺矮点儿,说道,“确实是这样。”

皮诺轻蔑地对他俩说道,“你们两个一点都不浪漫。”

“他们在那里干什么?”卡莱托指着在教堂外面干活的一群人问道。

一群人把木头切板安装在教堂的彩色玻璃窗的空框里。另一群人把沙袋从卡车里卸下来,围绕着教堂堆成一圈墙。更多的人在安装探照灯,有一小群神父们正站在大教堂的中央双门旁边,监督着他们。

“我去探一探究竟,”皮诺说。

“我先去,”他的弟弟说着便跑向那群干活的人。

“米莫遇到什么事都跟打仗一样,”卡莱托说。“他需要学会冷静。”

皮诺笑了,凑近他的耳朵说,“如果你知道如何能让他冷静,一定要告诉我妈。”

绕过那些工人,皮诺径直走到那群神父面前,拍了拍其中一个的肩膀说。“打扰了,神父。”

那个二十五六岁的神职人员,跟皮诺一样高,但是更壮一些。他转过身,把眼前这个小青年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新鞋子,灰色亚麻布裤子,洁白的衬衫,还有一条绿色软薄绸缎领带,是他妈妈给的生日礼物——然后紧盯着皮诺的眼睛,好像要看穿他那些不可告人的邪恶想法。

他说,“我还是神学院的学生。还没有被任命为神父。”

“哦,哦,很抱歉,”皮诺怯怯地说。“我们只是想知道你们为什么安装这些探照灯。”

年轻的神学院学生还未回答,一张瘦骨嶙峋的手出现在他的右手肘。他退到一边,一个矮小驼背,已过知命之年的神父出现了,他身穿白袍,头戴一顶红色无边便帽。皮诺立马认出他来,他十分紧张地向米兰的红衣主教单膝跪下。

“红衣主教大人,”皮诺低头说道。

那个神学院的学生严肃地说,“你应该称呼他为‘尊敬的红衣主教阁下。’”

皮诺困惑地抬起头来。“我的英国保姆教我,如果遇到一位红衣主教,我应该说‘红衣主教大人。’”

那个严肃青年的脸明显变冷硬,但是伊尔代丰索‧舒斯特红衣主教(IldefonsoCardinal Schuster)温和地笑着说,“他没错,巴尔巴雷斯基(Barbareschi)。在英国我确实被称为‘主教大人。’”

舒斯特主教在米兰家喻户晓,位高权重。作为意大利北部的天主教领导人,以及庇护十二世教皇(Pope Pius XII)的耳目,红衣主教经常上报纸。皮诺认为主教的表情最让人难忘;他的笑脸显示了他的慈祥,他的眼睛却透露着惩戒的威胁。

神学院学生明显生气了,“我们在米兰,尊敬的红衣主教阁下,而不是伦敦。”

“这没有关系,”舒斯特主教说。他把手放在皮诺的肩膀上,叫他起身。“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皮诺·雷拉。”

“皮诺?”

“我妈妈曾经叫我朱塞皮诺,”皮诺说,挣扎着站起来。“现在只叫皮诺。”

舒斯特主教抬起头仰视“小约瑟夫”然后笑了。“皮诺·雷拉。这名字真叫人难忘。”

为什么像红衣主教那样的大人物会这么说,皮诺感到困惑。

在接下来的沉默中,皮诺脱口而出,“我见过您,主教大人。”

舒斯特主教惊讶地问。“在什么地方?”

“好几年前在‘山舍’,埃雷神父在玛德希莫上面的营地。”

舒斯特主教笑了。“我还记得那次拜访。我跟埃雷神父说,他的教堂比杜莫教堂和圣彼得教堂还要大,这在意大利是首例。这位年轻的巴尔巴雷斯基下周将要去和神父一起工作。”

“你会喜欢上神父和‘山舍’的,”皮诺说。“在那里爬山非常的棒。”

巴尔巴雷斯基居然微笑了。

皮诺犹犹豫豫地鞠了个躬,然后往后退,这让主教感到更加有趣了。他说,“你不是对这些灯感兴趣吗?”

皮诺停下来。“是的。”

“这些是我的主意,”舒斯特主教说。“今晚开始有防空袭的灯火管制。从今以后只有杜莫教堂点灯。我祈祷那些空袭飞行员能看到教堂,被她的美丽所惊奇,那么他们就不会炸掉这里。这个华丽的教堂几乎花了五百年才建成。如果在一夜之间被炸平将是一个悲剧。”

皮诺抬起头凝视精美的大教堂。教堂由灰粉色的坎多哥利亚大理石建造而成,有许多尖顶,阳台,以及小尖塔。杜莫大教堂看起来就像冬天的阿尔卑斯山,结着霜花,宏伟而梦幻。他特别喜欢在山间滑雪和攀登,喜爱程度不亚于音乐和姑娘们,看着这座教堂总是让皮诺的脑海里浮现出高原雪山的景象。

但是现在红衣主教认为大教堂和米兰正受到威胁。皮诺第一次觉得空袭来得那么真实。

他说,“我们会被轰炸吗?”

“我祈祷这不会发生,”红衣主教说道,“但是一个谨慎的人总是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再见,皮诺,希望你对上帝的信仰能让你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得到庇护。”

米兰的红衣主教走开了,这让皮诺回到卡莱托和米莫时感到敬畏,两个小伙伴看起来都很惊讶。

“刚刚那是红衣主教,”卡莱托说。

“我知道,”皮诺说。

“你刚刚跟他谈论了很久。”

“是吗?”

“对呀,”他的弟弟说道。“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记住了我的名字,然后说那些探照灯是为了保护大教堂不被空袭炸毁。”

“你看吧?”米莫跟卡莱托说。“我说的没错吧。”

卡莱托怀疑的看了一眼皮诺。“为什么红衣主教要记住你的名字?”

皮诺耸了耸肩。“也许他喜欢我名字的读音。皮诺·雷拉。”

米莫哼了一声。“你真是活在白日梦里。”

当他们离开米兰大教堂广场的时候有雷声响起,他们横穿街道,穿过宏伟的伊曼纽尔二世长廊(Galleria Vittorio Emanuele II)的拱门,这个长廊是世界上第一个不露天的购物广场——两条宽阔的交叉长廊两旁排列着很多商店。长廊顶部覆盖着玻璃铁棚圆顶。那三个男孩走进长廊,玻璃板被移除了,只剩下铁骨架,这在购物街里投射出了网状般的长方形线条阴影。

随着雷声越来越近,皮诺看到长廊里很多人的脸上出现了担忧,但是他没有在意。雷声就是雷声,又不是炸弹爆炸。

“买花吗?”一位老妇人推着一车新鲜摘下的玫瑰问道。“送给你的女朋友?”

皮诺说,“等我找到了,我会回来买的。”

“那可能需要等上好几年了,女士。”米莫说。

皮诺反手想给米莫一拳,但是被躲掉了。米莫跑着离开长廊,来到了竖立着莱昂纳多·达芬奇雕像的广场。雕像后面的街道和电车轨道的对面,斯卡拉歌剧院的大门洞开,给著名的剧院大厅通风。小提琴和大提琴调弦声以及一个男高音歌手练习音阶的歌声从里面飘出来。

皮诺追着跑了过来,但是紧接着他注意到了一个漂亮的女孩——黑发,雪白的皮肤,还有闪闪发亮的黑色眼睛。她正穿过广场走向长廊。皮诺来了个急刹车,目送着她。心中充满了热烈的渴望,他几乎不能说话。

等到她走过去了,皮诺说,“我觉得我恋爱了。”

“又在胡思乱想,”卡莱托说,他从他后面走来。

米莫绕了一圈又回到他们中间。“有人刚刚说盟军会在圣诞节之前抵达。”

“我希望美国人在那之前就到达米兰,”卡莱托说。

“我也希望,”皮诺同意。“多来点爵士乐!少一些歌剧吧!”

2018.01.29-31/5273字翻译+02.04/5273字校对


    皮诺飞奔起来,他跃过一张空长凳,跳上达芬奇雕像周围弯曲的铁栏杆。他轻巧地在光滑的栏杆上滑过一段距离,然后从另一端跳下来,像一只猫一样轻盈地落地。

    不服输的米莫也照样做了,但是他摔到了地上,一个长着黑发的矮胖女人刚好在他前面,她穿着碎花裙子,看起来快四十岁了,手里拿着小提琴盒,头戴一顶宽大的蓝色草帽来遮挡太阳。

    

    那个女人吓得差点拿不住她的小提琴盒子。当米莫捂着胸口呻吟时,她生气地紧紧把小提琴盒抱在胸前。

    “这里是斯卡拉剧院广场!”她责骂道。“这个雕像是为了纪念伟大的达芬奇!你们难道一点尊重都没有吗?去别的地方调皮吧。”

    “你觉得我们是小孩子吗?”米莫气鼓鼓地说。“那么幼稚吗?”

    那个女人没有看他,“你们这些小孩子,根本不懂周围那些真正的人生游戏。”

    乌云开始聚集,天空变得灰暗。皮诺转身看到一辆黑色的大型戴姆勒-奔驰高级专车在街道上飞驰过去,街道把广场和歌剧院隔开。红色的纳粹旗帜竖在车两边的挡泥板上。将军的旗帜飘动在车载收音机天线上。皮诺只能看到将军的轮廓,他笔直地坐在汽车后座上。不知为何,这个景象让皮诺感到后背发凉。

    当皮诺转回身来,那个小提琴手已经离开了。她高昂着头,表情不屑地穿过纳粹专车路过的街道,大步迈进歌剧院。

    三个男孩继续前行,米莫揉着自己的右屁股一瘸一拐地跟着,嘴上还一直抱怨。但是皮诺根本没有在听。一个长着茶色头发和石蓝色眼睛的姑娘,正在人行道上面朝着他们走来。他估计她大概二十几岁。她打扮得很漂亮,长着高贵的鼻子,高高的颧骨,嘴唇自然地弯成轻轻微笑的样子。她穿着一条黄色的夏裙,身材苗条,高度中等,拿着一个帆布购物包。姑娘拐了个弯走进一家前面的面包房。

    “我又恋爱了,”皮诺说,他把两个手掌放在自己的胸口。“你们看到她了吗?”

    卡莱托轻蔑地哼了一声。“你还不放弃呀?”

    “永远不会,”皮诺说,他小跑到面包房的窗外往里边张望。

    那个姑娘正把面包装进袋子里。他看到她的左手没有带戒指,于是他等她结账后出来。

    当姑娘出来的时候,他一步迈到她跟前,手放在胸口,然后说,“打扰了,小姐。我被您的魅力折服了,我必须来认识一下您。”

    “听听你自己吧,”她嘲笑道,然后绕过皮诺继续往前走。

    当她经过皮诺身边,他闻到她身上特有的茉莉花香味,非常令人陶醉,他从来没有闻过。

    他赶紧追上她说,“是真的,小姐。我见过很多美丽的姑娘。我居住在时尚区,圣巴比拉(San Babila),那里有很多模特。”

    她斜眼瞧了他一眼。“圣巴比拉非常适合居住。”

    “我的父母经营着一家手提包店,名字叫‘雷拉手提包’。你知道吗?”

    “我的——我的老板上周在那里买了一个手提包。”

    “是吗?”皮诺非常开心。“现在你知道了,我来自一个有名气的正经家庭。今天晚上你愿意和我一起去看一场电影吗?《现在的你真可爱》正在上映。主角是弗雷德·阿斯泰尔,丽塔·海华斯(Fred Astaire, Rita Hayworth),是个歌舞片,非常好看,就像你一样,小姐。”

    她终于转过头,用犀利的眼睛看着他。“你几岁了?”

    “马上十八岁了。”

    她笑了。“你对我来说有点小了。”

    “就是看一场电影,跟朋友一样。作为朋友我不小吧?”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走着。

    “去?不去?”皮诺问。

    “今天晚上有灯火管制。”

    “放电影的时候电还不会停,结束之后我把你安全送回家,”皮诺向她保证。“我的视力在晚上就像猫一样好。”

    她还是没有回答,皮诺有点泄气。

    “这个电影在哪里放?”她问道。

    皮诺告诉她地址,然后说,“你会来的对吧?今晚七点半在售票厅外面碰面。”

    “你挺有趣的,人生苦短,为什么不呢?”

    皮诺咧着嘴笑了,他把手放在胸口,然后说,“到时候见!”

    “到时候见,”她笑着说,然后穿过街道。

    皮诺目送着她离开,像打了胜仗一样激动。但是当她转过身来等待电车的时候,她看着他笑,皮诺好像察觉出了什么不太对劲。

    “小姐,请原谅,”他朝着她喊道,“你叫什么名字?”

    “安娜,”她回复。

    “我叫皮诺!”他喊道。“皮诺·雷拉!”

    2018.02.01/1550

    电车进站了,刺耳的刹车声淹没了他的声音,他看不到安娜。当电车开动之后,安娜不在了。

    “她不会来的,”米莫说,他一路跟在他们后面。“她答应你就是为了让你不再跟着她。”

    “她肯定会来的,”皮诺说,他看向也跟在他们后面的卡莱托。“你看到她的眼睛了吗?安娜的眼睛,她一定会来的。”

    他的弟弟和朋友还没有回答,天空闪了一下闪电,然后第一滴雨落了下来,雨滴越来越大。他们都开始奔跑起来。

    “我要回家了!”卡莱托喊道,然后调转方向跑了。

    

    第二章

    

    闪电把天空劈成一片一片的,下暴雨了。皮诺跟着米莫向时尚区飞奔,浑身湿透也不在乎。安娜会跟他去看电影,她答应了。这让他欣喜若狂。

    两个兄弟像落汤鸡一样,当他们躲进艾巴尼斯箱包店的时候天空闪了一下闪电,艾巴尼斯箱包店是他们伯伯的工厂店,坐落在皮埃特罗维里大街七号的锈红色建筑里。

    衣服滴着水的两个男孩走进又长又窄的店铺,浓烈的新皮革味道围绕着他们。货架子上摆满了精美的公文包,手提袋以及挎包,手提箱和行李箱。玻璃展览柜里摆着皮革编织钱包和压花精美的香烟盒以及公事包。店里有两名顾客,一位是站在门边的老妇人,另一位穿着黑灰色制服的纳粹军官站在店铺最里面。

    皮诺看着他,但是听到老妇人说,“我买哪一个好呢,艾伯特?”

    “看您喜欢了,”站在柜台后面等待她挑选商品的男人说。这个男人长得高大,胸肌发达,留着胡须。他身穿一件优雅的鼠灰色西装,里面是笔挺的白色衬衫,打着一个俏皮的蓝色圆点领带。

    “但是两个我都很喜欢,”他的顾客抱怨道。

    他捋着胡子笑道,“那么两个都买吧!”

    她犹豫了,然后咯咯地笑了。“那就都买吧!”

    “好极了!好极了!”他说,双手摩擦着。“您的品味真是无可挑剔!格雷塔,你能帮我给这位美丽的女士拿两个包装盒吗?”

    “我现在正在忙,艾伯特,”皮诺那位来自奥地利的伯母格雷塔回复道,她正在等着纳粹挑选商品。她是一个高高瘦瘦的女人,有着棕色的短发,总是面带微笑。那个德国人正抽着烟,细细端详着一个真皮包裹的香烟盒。

    皮诺说,“艾伯特伯伯,我帮您拿盒子。”

    艾伯特看了皮诺一眼。“记得先擦干手。”

    脑子里想着安娜,皮诺走向伯母和德国人身后的工厂大门。那个军官转过身盯着皮诺走过去,皮诺看到他的橡树叶领章,领章显示他是上校级别。他的军官大檐帽上有骷髅头的标志,一个小小的骷髅头嵌在有卐字标志的鹰徽下面。皮诺知道他是盖世太保,一个希特勒秘密警察的高级官员。

    中等身材,窄鼻子,没有笑容,这个纳粹有着一双空洞的黑色眼睛,十分神秘。

    皮诺紧张地穿过大门走进工厂,工厂的空间更大,屋顶更高。女裁缝和切割工正在收工准备下班。他找到一些破布擦干了手。然后他拿上两个印着艾巴尼斯商标的纸盒往店铺走,他愉快地回想起安娜。

    她那么美丽,更成熟,还有……

    开门的时候他迟疑了一下,那个盖世太保上校正在离开,他走进雨中。皮诺的伯母站在门口,点着头,看着上校离开。

    当伯母关上门的时候皮诺感觉好多了。

    他帮伯父包装好两个钱包。最后一名顾客离开之后,艾伯特伯父叫米莫把前门锁上,然后在窗户上挂上“关门”的牌子。

    米莫照做了,伯父说,“你问到他的名字了吗?”

    “沃尔特·奥夫上校,”伯母格雷塔回答。“他是新来的盖世太保长官,掌管意大利北部。他是从乌克兰派来的。图里奥正盯着他。”

    “图里奥回来了?”皮诺问,他非常惊喜。图里奥比他大五岁,是他的偶像,也是一个亲密的家庭朋友。

    “昨天回来的,”艾伯特伯父说。

    格雷塔伯母说,“奥夫上校说盖世太保军队准备把瑞吉娜旅馆拿下。”

    她的丈夫不满地说,“意大利到底属于谁——墨索里尼还是希特勒?”

    “这无所谓,”皮诺说,他在试图说服自己。“战争马上就要结束了,然后美国人就会过来,这里将到处都是爵士乐!”

    艾伯特伯父摇了摇头。“那取决于德国人和墨索里尼。”

    格雷塔伯母说,“现在几点了,皮诺?你妈妈希望你们一个小时前到家,去帮忙准备聚会。”

    皮诺的心沉了下来。他的妈妈可不是容易被糊弄的主儿。

    “那么一会儿见吗?”他问道,走向大门,米莫跟在他后面。

    “我们会到场的,”格雷塔伯母说。

    2018.02.02/1611

    当兄弟俩赶到位于蒙特拿破仑大街三号的雷拉手提包店的时候,他们的父母已经把店门关了。一想到妈妈,皮诺的恐惧在蔓延。他希望爸爸能够在一旁平息妈妈的怒气。当他们走上楼梯的时候,美食的香味一阵阵地飘来:羊肉煨大蒜,新鲜的罗勒碎,还有刚出炉的温热面包。

    他们打开门走进家里豪华的公寓,里面非常热闹。家庭女仆和临时工在餐厅忙碌地跑来跑去,在餐台上摆放纹理水晶杯具,银制餐具,还有陶瓷器具。在会客厅,一个高瘦驼肩的男人背对正门过道,正在用小提琴演奏一段皮诺没听过的音乐。这个男人拉跑了一个音调,然后停下来,摇了摇头。

    “爸爸?”皮诺轻声呼唤道。“我们闯祸了吗?”

    米凯乐·雷拉放下他的小提琴,然后转过身,看上去不太开心。他还没有回答,一个六岁的小姑娘气势汹汹的从餐厅跑到客厅。那是皮诺的小妹妹茜茜,她站在他面前质问道,“皮诺,你去哪儿了,妈妈对你很不满。还有你,米莫。”

    2018.02.03/374


以上是上周五天零零散散的翻译加两天的校对总结,共九千字左右,自我感觉有些地方需要后续补充和改进。贴几张新找的美图。


米兰主教座堂 (杜莫教堂)灰粉色大理石


主教座堂侧面 哥特风格鲜明 有很多尖塔 非常精美


伊曼纽尔二世长廊 可以看到玻璃铁棚圆顶 想象卸完玻璃的样子


斯福尔扎城堡


科莫湖 意大利科莫湖 世界最美的湖泊(Lago di Como)-图片来自博主-流浪者-搜狐博客


斯卡拉剧院 右边是达芬奇纪念碑一侧


翻译笔记:

scarlet 猩红 之前打成腥红了捂脸


piazzale loreto

洛雷托广场(Piazzale Loreto)是意大利米兰的一个城市广场,位于3区,

洛雷托广场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两个重要事件的发生地点。1945年4月29日,贝尼托·墨索里尼、克拉拉·贝塔西和几名意大利社会共和国高级官员被执行死刑后,尸体被运到洛雷托广场,布宜诺斯艾利斯大街街角,倒吊在一个加油站顶上暴尸示众。1944年8月10日,在同一地点,法西斯曾悬挂15名米兰平民的尸体(所谓“洛雷托广场屠杀”)。


castello sforzesco

斯福尔扎城堡 (Castello Sforzesco)是米兰最重要的建筑之一,是城市历史沧桑的象征。


benito mussolini本尼托·墨索里尼


duomo 杜莫教堂


Yad Vashem, Israel's main Holocaust remembrance and education center

以色列犹太大屠杀纪念馆


catholic underground railroad 天主教为拯救意大利的犹太人而建造的地下铁路


Ingrid Bruck 英格丽·布鲁克


informed suspicion 合理的猜测


ildefonso cardinal schuster

中国天主教新闻网 米兰总主教真福阿尔弗雷多‧伊尔代丰索‧舒斯特(Alfredo Ildefonso Schuster)枢机主教的见证www.chinacatholic.org


枢机主教:也称枢机、教廷大臣、因礼仪中戴红帽、着红色祭服,人们也称其红衣主教。   枢机本意为枢纽、关键、重要之意。枢机主教是教宗之下,教会最高的圣职,由教宗亲自甄选,协助教宗管理普世教会的事务。教宗出缺时,有权选举教宗。枢机有三个级别:主教级、司铎级、执事级。是教宗职务上最得力的助手和顾问。1917年颁布的《天主教法典》称“枢机”为教宗的“参议会”。1983年颁布的《天主教法典》称由他们特别组成的团体---“枢机团”。

枢机职衔是终身的,在履行职务上,1970年规定,年龄达七十五岁者,不再担当宗座部门的主管;八十岁不再任宗座部门的委员,不出席选举新教宗的大会。


Barbareschi 巴尔巴雷斯基


Lord Cardinal 红衣主教大人

Your Eminence 尊敬的红衣主教阁下


famous and powerful 家喻户晓 位高权重(暂时想不出更简洁的了)


Pope Pius XII 庇护十二世教皇


pino 意大利语 松树的松 Giuseppino 朱塞皮诺

Pinocchio:the name a variant of common pinolo ("pine seed"), or "pine's eye" ("occhio", the Italian word for eye), is a fictional character and the protagonist of the children's novel The Adventures of Pinocchio (1883) by Italian writer Carlo Collodi.


Little Joseph 不知道是什么梗 也许是跟宗教有关的比喻


Casa Alpina‘山舍’ in the rugged Alps north of lake Como

科莫湖(Lago Como),也称拉里奥湖(Lago Lario),是意大利阿尔卑斯山脉一冰川湖,最负盛名的旅游胜地,属伦巴第大区管辖,面积146平方公里,为意大利第三大湖。

伦巴第大区(Lombardia)是意大利最大的大区之一,位于意大利半岛的北部,与瑞士接壤。 面积2.39万平方公里。地理位置 意大利北部阿尔卑斯山南麓,波河流域中心。

伦巴第(Lombardy)是意大利北部大区,北与瑞士相邻。意大利最重要的经济区。伦巴第大区下辖米兰(Milano)、瓦雷泽(Varese)、科莫(Como)、松德里奥(Sondrio)、贝加莫(Bergamo)、布雷西亚(Brescia)、帕维亚(Pavia)、克雷莫纳(Cremona)、曼托瓦(Mantova)、莱科(Lecco)、洛迪(Lodi)等11个省及大小城市1546座,首府位于米兰市。


Madesimo (once known as Isolato) is a comune (municipality) in the Province of Sondrio in the Italian region Lombardy, located about 110 kilometres (68 mi) north of Milan and about 50 kilometres (31 mi) northwest of Sondrio, on the border with Switzerland.


意大利第一大湖加尔达湖(Lago di Garda)和第二大湖马焦雷湖(Lago Maggiore),意大利第三大湖科莫湖(Laga di Como),


Father Re 埃雷神父 (意大利语音译)


Madesimo 玛德希莫(未确定)


St Peter's 圣彼得教堂(未确定)


Pinkish candoglia marble

坎多哥利亚(Candoglia)大理石。这是一种罕见的、高贵的石头,闪着白色、粉色或者灰色的光芒,只有位于皮埃蒙特地区的坎多哥利亚矿区才出产这种石头。但是,如果暴露在空气中,这种石头变得异常脆弱,最终就像冰遇热融化一般变成粉尘。人们无能为力。没有人能够阻止这种自然的风化。因此,主座教堂一经设计便注定要沦为一个废墟。


frosted 磨砂 结着霜花 grand 宏伟 illusory 梦幻 


Galleria Vittorio Emanuele II 伊曼纽尔二世长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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